「爲何我們不會質問一張畫布,但會質問劇場?」

「爲何我們不會質問一張畫布,但會質問劇場?」

權力 | 關係 | 角色

Power | Relationship | Character

進劇場的聯合藝術總監陳麗珠(Bonni)指的是,爲何我們對於看畫作的容納度總比看劇場的高呢?在看一幅抽象畫的時候,人們普遍較容易接受畫中不寫實的部分,但把抽象的部分放諸劇場,很多人都會卻步。作爲創作者,Bonni希望帶領觀衆進入品特充滿藝術實驗的戲劇,「就好像看著一件立體三維雕塑作品,從不同角度看會發現不同的形態,但其實無論有幾多種形態,都只是同一件雕塑。你可以選擇自由流動地觀看雕塑,同樣也可以這樣觀看《Old Times》這齣劇,我想,嘗試不去刁鑽情節,試著接受它,這樣你就會很enjoy。」戲劇空間不單純是舞台上的空間,而是一個包含著創作團隊與觀衆雙方透過演出作品看似無形的交流,以傳遞精神内涵的審美空間。Bonni認爲,「Pinter是一個能夠畫出三維空間去說故事的劇作者」,在《Old Times》中,地點設置在天涯海角的一家廬舍,那是男女主角Deeley和Kate的家,在整齣作品中,「家」、「房間」、「客廳」不僅是一個物理空間,而是一個心理空間和社會空間,而空間所盛載的,正是品特作品的主題,及其創作的意圖。

《Old Times》劇本中只有三個角色,分別是一對夫妻,Deeley和Kate,及Kate的老朋友Anna。Bonni提到「Pinter曾經講過,他的作品從來不是從abstract(抽象)的概念開始,所有角色及處境都是『實』的。他說自己只是好humble地聆聽他的角色説話,然後把他們寫下來。」品特為筆下的每個角色提煉出一個場景、一個維度,讀畢他的劇本會發現,「原來一個人的内在世界可以這麽大。」遊走於抽象與實在之間,演員的功課是「要好實在地説好每一句對白,即使是看似不著邊際的過場説話。」兼任劇本翻譯及導演的潘惠森(潘Sir)最深刻的一句對白是Anna的台詞,「有啲人嘅記憶裡面,會出現一啲從來冇發生過嘅嘢。我會記得一啲從來冇發生過嘅嘢,但係因為我記得,所以佢地就有發生過(There are some things one remembers even though they may never have happened. There are things I remember which may never have happened but as I recall them so they take place.)」,潘Sir認爲這是一個十分曖昧的説法,各人的記憶或平行或交叠,「過去」成爲可以隨意編織、篡改和穿梭的文本,當中往往曲折離奇又互相矛盾,而每次的「回憶」隨之直接影響彼此之間的關係與身份,因此爭奪屬於自己的話語權,就成爲了三人的拉鋸戰。

這場拉鋸戰始於Anna的到訪,使Deeley深感自己身爲一家之主的男子氣概受到威脅,潘Sir在此提出一個前設:身爲一家之主的Deeley,與妻子Kate的婚姻關係出現危機,在分崩離析的家庭空間和其中人物的貌合神離,再加上外來者Anna的「入侵」,使得「家」從一個「庇護所」演變為戰場,「其實劇本是Deeley的防衛戰,要與Anna打一場仗,守衛妻子Kate,生怕她被舊時密友Anna奪走。」Deeley有這樣强烈的危機感,覺得Kate會離他而去,於是開始以過去的親密回憶證實二人的關係。潘Sir認爲,「所以在這個劇本裡,並不是一種明顯的男女敵對關係,而是一種强烈的佔有慾望,Anna與Deeley都希望佔有Kate,周旋於異性與同性之間,當中的三角關係因而變得很複雜,要處理不同層次演繹。」

閲讀劇本最直接的是看到對白,看到説話的人,甚至誤以爲説話的人就是掌握話語權的一方,但Bonni提醒,「在劇場内,沉默的人可能才是最powerful」。在劇本中,Kate的台詞不多,潘Sir補充,「但她不是任人魚肉的角色」,由始至終,Kate表面上沒有熱衷參與Deeley與Anna圍繞著她進行的對話,看似沒有表態,卻往往於語言甚或語言的底層透露出一種不認同的訊息,「她會deny他們make的statement。」在劇末,Kate打破沉默,説了一段很長的台詞,一段像判詞般的台詞,Bonni和潘Sir都認爲,「其實她才是最有power的人。」潘Sir分析,Kate的Power並不是建基於被爭奪的優越,「而是因爲她有自己對於生命的想法。她是一個自主性很强的人,不需要透過別人去justify自己的being。」

潘Sir認爲《Old Times》中兩女一男的角色設定相比性別處理,更多是一種客觀的呈現,「品特以獨特的視覺去看世界,加多了一點想象,然後把自己觀察到的現實呈現出來。他看見男性的弱點,也看見女性的弱點,而且把人性看得十分通透。當中對於角色關係的處理是一種展示,多於結論。」Bonni認爲演員的功課也一樣,要平衡觀衆的觀賞角度,鼓勵他們以開放的眼光進入品特的戲劇世界。

撰文:Lilian Lam

圖片來源:

張志偉

資料來源:

Sidney Homan, Stephanie Dugan, Sandra Langsner, Thomas Pender. Pinter’s Odd Man Out: Staging and Filming Old Times. London and Toronto: Associated University Presses, 1993.

Elizabeth Sakellaridou. Pinter’s Female Portraits. London: Palgrave Macmillan, 1988.    

Victor L. Cahn. Gender and Power in the Plays of Harold Pinter. Resource Publication, 2011. 

陳麗珠訪談,2021年5月1日。

潘惠森訪談,2021年5月2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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